第371章 杀光汉狗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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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雷火洞主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顶多赏手下两坛浑酒打发了事,哪值得杀牛宰羊?

    对于坐拥五指峰、扼守商道的雷火寨来说,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
    但今夜不同。

    雷火洞主一反常态,不仅命人宰杀了三头珍贵的水牛。

    还在打谷场上摆开了极尽豪奢的盛宴,将周边五六个依附的小寨主全都“请”了过来。

    因为这根本不是一场庆功宴,而是一场鸿门宴。

    其实在他那颗狂妄的脑袋里,根本就没把那个新来的刘靖当回事。

    在这瘴气横行的十万大山里,官兵就是瞎子、聋子,来了也是送死,他何惧之有?

    但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个“外敌”带来的天赐良机。

    平日里,这几个小寨主虽然表面依附,实则听调不听宣。

    各有各的小算盘,就像怎么捏都捏不紧的散沙。

    现在好了,汉人大军压境。

    他正好借着“共抗官军”这个由头,跟这帮墙头草彻底摊牌

    他要借着那汉官带来的压力,来立他雷火寨在吉州说一不二的“王道”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大洞主!”

    独眼蛮汉把那把钝得像锯子的蛮刀往桌案上一拍,单膝跪地,满脸红光:“三江口镇,平了!砍了六十个脑壳,抢了八百石粮,还有三十个嫩婆娘!”
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猛地站起身,一身横肉随笑声乱颤。

    他抓着一只滴油的牛腿,大步走到那群小寨主面前,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。

    雷火洞主指着那一车车战利品,用蛮腔吼道:“看到了没?那汉人的官来了,听城里那个姓李的判官传信说,叫什么……刘靖? 说是要收咱们的税?还要让咱们下山磕头?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老子给他的回话!”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,一刀插在酒坛封泥上,“砰”的一声,酒香四溢。

    “在吉州这地界,没有朝廷,也没有节度使!只有咱们的山神!只有老子的刀!今天这顿酒,就是喝给他刘靖看的!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豪饮一口,摔碎酒坛:“来!点火!起傩! 给老子把山神请出来!今晚不醉不归!”

    “嗷呜——!!”

    随着一声令下,数十名戴着青面獠牙傩面具的巫师冲进场中。

    伴随着沉闷的牛角号声,围着篝火跳起了癫狂的祭舞。

    但这足以吓哭孩童的狰狞场面,那一众被“请”来的小寨主们却仿佛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他们僵硬地缩在虎皮椅上,十几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钩住了一样。

    只敢盯着雷火洞主那只油腻的大手——准确地说,是盯着他手中那把刚刚割开生牛心的短刀。

    雷火洞主慢条斯理地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、滴着血水的“护心肉”。

    刀尖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,稳稳停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位蓝姓寨主面前。

    “老蓝呐,听讲那个刘靖这次带了一万多铁壳王八(铁甲兵),那是来索命嘞。你那破寨子,就剩百十号崽子,篱笆墙都漏风,怕是连人家一个屁都挡不住咯?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笑得憨厚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
    可那刀尖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压了压,图穷匕见:“莫如昂样(不如这样),为了保住大伙儿的脑壳,打明儿起,把你寨子里那点人马粮草,全挪到我这主寨来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并做一股绳,大阿哥我替你揸(掌)舵,统一调派,免得被官兵一个个捏死,咋样?”

    蓝寨主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并做一股绳?这分明是要吞了他的家底!

    可看着那把滴血的刀,他哪里敢蹦半个“不”字?

    雷火洞主将那块腥红的肉又往前递了一寸,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这圈人能听见。

    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:“吞了这块肉,咱们就是换过命的老表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不吞……那就是想留着私兵,去给山下的汉官当走狗咯?”

    “那我手抖一下,这刀子若是不小心豁了哪个的舌头,可别怪老哥我手脚粗笨。”

    在那刀尖的逼视下,蓝寨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但他毕竟也是山头主,若是这么轻易就把祖宗基业交出去,日后死也没脸见祖宗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,硬着头皮想要再挣扎一下:“大……大阿哥,这并寨是大事。昂(我)那是小寨子,只有些老弱病残,怕是去了主寨也帮不上忙,反而还要耗费您的粮食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且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各寨的山头各寨守,这突然并了,怕是手底下的崽子们不服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蓝。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并没有发火,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,此刻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与戏谑。

    “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把玩着手中的短刀,刀锋在指间灵活地翻转,就像是在把玩蓝寨主的命。

    “你是怕手底下的崽子不服?还是怕把家底交出来,以后就没法在那汉官和昂之间两头下注,当墙头草了?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,直接戳破了蓝寨主心底最隐秘的算盘。

    蓝寨主脸色一僵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雷火洞主嗤笑一声,身子前倾,那股子山大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再装那副憨厚的模样,而是露出了獠牙:“昂也不怕跟你摊牌。那刘靖这次来,是带着杀心来的。他要的是咱们这些洞主的人头,去染红他的紫袍金带!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守着那破寨子,他就能放过你?别做梦咯!”

    “现在的路就两条: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伸出两根手指,在蓝寨主面前晃了晃:

    “要么,咱们抱成团,借着这十万大山跟那汉官斗一斗,赢了,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“要么,你现在就滚回去,等着被那汉官的铁甲兵碾成肉泥——当然,昂也不介意先送你一程,拿你的人头去祭旗,好让大伙儿都精神精神。”

    说完,雷火洞主将那块已经凉透的生牛心重重拍在蓝寨主胸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选吧,老蓝。昂没那个闲工夫等你琢磨。”

    蓝寨主看着胸口那块腥红的肉,再看看周围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雷火寨蛮兵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,闭着眼将那块生肉塞进嘴里,连嚼都不敢嚼,硬生生地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好!这就对了嘛!”

    见蓝寨主吞了肉,雷火洞主那一脸的凶相瞬间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夸张的豪迈与热情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蓝寨主的肩膀上,力道之大,差点把刚吞下生肉、正在反胃的蓝寨主拍到桌子底下去。

    “吞了肉,那就是自家兄弟!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转身举起那只巨大的牛角杯,对着周围那几个同样面色发白的小寨主高声吼道:

    “都看到了没?老蓝这是开了窍咯!从今往后,咱们就是一股绳上的蚂蚱,有酒一起喝,有肉一起吃!要是那汉官敢动老蓝一根毫毛,咱们全寨子的人都去把那庐陵城给他平了!”

    “来!都满上!为了咱们的新兄弟,干!”

    “嗷呜——!!”

    周围的蛮兵们发出一阵怪叫,举起酒坛狂饮。

    而在那喧嚣的欢呼声中,雷火洞主嘴角的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。

    他斜眼瞥着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小寨主,手中的短刀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大,但在每一个小寨主听来,都像是催命的战鼓。

    有了蓝寨主这个“榜样”,剩下的事,就顺理成章了。

    “晓得你们心里头不服气!觉得我雷火太霸道,欺负人!”

    “但我告诵(告诉)你们!我不霸道,咱们大家伙儿都得把命搭进去!”

    雷火洞主指着山下的方向,唾沫星子乱飞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鬼火:

    “那刘靖带了一万个铁壳王八(铁甲兵)来!他是来做么子的?他是来把咱们当野猪杀的!要把咱们的崽子抓去当奴才的!”

    “咱们要是不抱成一团火,不听一个人的哨子,就会被他像捏臭虫一样,一个个捏爆!”

    “现在,既然大家伙儿认了我当大阿哥,那我雷火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把抓起一大把抢来的金银珠串,狠狠撒在众人面前,砸得叮当响:“跟紧我!咱们去抢汉人的粮仓,睡汉人的婆娘!老子吃大块肉,绝不让兄弟们只能舔碗底!”

    “只要把那汉官宰咯,这吉州以后就是咱们自家兄弟的天下!哪个也别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!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,既有大棒,又有胡萝卜,更有共同的死敌。

    蓝寨主看着地上的金银,又想到了那必死的汉军威胁。

    既然头已经低了,那心里的憋屈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——那就杀汉人!

    “搞死他娘的!”

    蓝寨主猛地摔碎酒碗,满嘴血沫子地咆哮道:“大阿哥说得对!与其伸着脖子让汉人杀,莫如咱们先下手,杀他个血流成河!”

    “对!跟他们拼命!”

    “杀光汉狗!!”

    今夜过后,这五指峰周边,再无杂音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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