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替天行道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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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残阳如血,将宜春郡城的青石驰道染上了一层暗金。

    刘靖并未乘车,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“紫锥”,在一众玄山都牙兵的簇拥下,沿着州府正街缓缓向刺史府行进。

    彭玕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。

    虽然刘靖曾让他上马并行,但他哪里敢?

    他就那样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圆领官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未干的石板路上,脸上还得时刻挂着谦卑的笑,指点着两旁的坊市,充当着向导的角色。

    “节帅请看,这便是郡城的东市……”

    刘靖骑在马上,目光淡漠地扫过街道两旁。

    原本喧闹繁华的坊曲,此刻静得有些诡异。

    所有的临街铺席早已下了排门,但那门缝后面,哪怕是最微小的缝隙里,都藏着一只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。

    卖胡饼的老汉张大嘴,平日里那双揉面的手稳得能接住飞刀,此刻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叶。

    他死死趴在门缝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甚至那只刚出炉、烫得人钻心的胡饼掉在了脚背上,他也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,死死盯着那条驰道的尽头。

    那里,一片黑云正在压城而来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    那不是雷声。

    那是马蹄裹着厚布,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声音并不急促,却沉重得可怕,每一声闷响,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,让人的呼吸都随着那节奏变得艰难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刘靖的“玄山都”牙兵。

    他们脸上覆着狰狞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左顾右盼,甚至连战马的鼻响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低不可闻。

    只有甲叶摩擦时发出的“锵锵”声,整齐划一。

    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,一人一骑,缓缓行来。

    那张脸年轻得过分,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,剑眉入鬓,眸若寒星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架势,只是那样随意地握着缰绳,目光平视前方,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、睥睨天下的从容。

    而在刘靖身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,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
    平日里,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?

    出门必是鸣锣开道,坐的是四匹骏马拉的奢华马车。

    可今日,他并未乘马车,甚至连马都没骑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穿着那一身象征着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侧。

    那匹紫锥马的步幅极大,每一步跨出,彭玕都要紧赶着小跑两步才能跟上。

    他那平日里养尊处优、有些发福的身躯,此刻随着跑动而微微颤抖,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,显得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他那张圆胖的脸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
    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,只能拼命地眨着眼,脸上还得强撑着那副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仆役,在侍奉着他的主人。

    耳边全是那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,每一次落地,都震得他心尖儿发颤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偷偷抬眼,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夕阳给刘靖镀上了一层金边,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下凡。

    那张脸太年轻了,年轻得让人嫉妒。

    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和自信,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恍惚间,彭玕仿佛透过这个背影,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他也曾单人独骑,斩下前任刺史的人头,将这袁州城踩在脚下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他,一身筋骨硬得像铁块,哪怕是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累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    彭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贵紫袍包裹着的、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
    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软塌塌的膏脂。

    这几年,他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,在丝竹声中磨平了棱角。

    “老了……真的老了……”

    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,忽的在心中生起。

    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,心中不仅有恐惧,更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绝望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刘靖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
    战马停下,发出一声响鼻。

    刘靖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彭玕,随口赞了一句:

    “坊市齐整,屋舍俨然。彭使君治下,百姓尚能安居,看来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,却清朗有力,在这死寂的街道上传出老远。

    彭玕如蒙大赦,浑身一激灵,连忙在马下深深一躬,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节帅谬赞了!下官惭愧!惭愧至极啊!”

    他稍稍喘匀了气,迅速抓住这个话头,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色,开始了他早就预演了无数遍的“作态”。

    “下官叹息,并非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!”

    彭玕的声音有些哽咽:

    “下官本欲保境安民,奈何那湖南马殷生性暴戾贪婪!”

    “此前他派使者强行索要瓷窑铁矿,下官严词拒绝。谁知那马殷竟因此恼羞成怒,悍然兴无名之师,犯我境界!萍乡县数万百姓,生灵涂炭啊!”

    这番话,说得是声泪俱下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全是马殷的锅。

    刘靖并没有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而是用一种极度平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眼神,居高临下地看着彭玕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这种沉默,让彭玕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
    风停了,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猢狲,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无处遁形。

    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,刘靖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圣人云: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但接下来的话,却让彭玕如遭雷击。

    “马殷此獠,倒行逆施,湖南百姓苦马久矣。本帅既然来了,自会——替天行道,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
    最后这四个字,他是用一种极轻、极缓的语调吐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重。

    替天行道?

    这四个字一出,彭玕的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。

    在如今这乱世,谁敢把“天道”这两个字这么直白、这么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?

    唯有真命天子,唯有那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,才有资格代天巡狩、代天行罚!

    这个年轻的节度使,他怎么敢?

    彭玕惊恐地抬起头,却只看到了刘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
    仿佛他就是规矩,他就是法理本身。

    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吞吐天地的野心,比那横刀还要锋利。

    在那一瞬间,彭玕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在构建一种新的“道”。

    这种认知,让彭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把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里透着恭顺与虔诚:“节帅英明!节帅上承天道,下应民心,正是那马殷的克星!此乃江南百姓之福!亦是天下苍生之幸啊!”

    刘靖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彭玕,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刘靖轻抖缰绳,紫锥马迈开四蹄,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府,傲然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刺史府,正堂“威远堂”。

    这里曾是彭玕发号施令、决断袁州生死的权力中枢。

    大堂正中,那把用整张斑斓猛虎皮铺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,宽大、厚重,椅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,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。

    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。

    那张虎皮上,每一根毛发里都浸透着他的体温,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浆,记录着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。

    可今夜,他却必须亲手将它让出来。

    “节帅,请上座!”

    彭玕弯着腰,站在那把虎皮椅旁,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,可那只扶着椅背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他的指腹死死抠着那光滑的紫檀木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,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
    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,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
    刘靖站在堂下,并没有急着上去。

    他只是背负着双手,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,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既不推辞,也不应允。

    这种沉默,让大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。

    终于,刘靖动了。

    他大袖一挥,带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,一步一步踏上台阶。

    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,发出的每一声闷响,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。

    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身形佝偻,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。

    “使君,请。”

    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,声音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谢节帅赐座!”

    彭玕如蒙大赦,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,只敢坐半个屁股,还要随时准备起身伺候。

    丝竹声起,舞姬入场。

    但这场宴席,注定吃得让人如鲠在喉。

    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。

    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,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,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“金齑玉脍”。

    那是用最新鲜的鲈鱼切成的薄片,佐以金黄色的橙丝,晶莹剔透,薄如蝉翼。

    可在彭玕眼里,这哪里是鱼脍?

    他看着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、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,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伸出筷子,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那原本鲜美的鱼肉,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彭公,这橘子不错,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?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。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蜜橘,似笑非笑地看着彭玕。

    彭玕浑身一激灵,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:“正是!正是洞庭君山所产!节帅若是喜欢,下官这就为您剥!”

    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,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。

    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、或者抚摸美人的手,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,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眯着那双昏花老眼,一点一点、极其耐心地剔除着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。

    那些橘络虽有药效,却带苦味。

    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,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。

    大堂末席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端起酒杯,想要借酒浇愁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了一身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、豪气干云的英雄啊!

    那时候的他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何曾像今日这般,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,摇尾乞怜?

    “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……这乱世,终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给磨断了啊。”

    老谋士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刘靖忽然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
    “彭公这双手,剥橘子倒是精细,只是管教自家人,似乎就没这么上心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接过那瓣橘子,并未送入口中,而是随手放在了案几上。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彭玕的手猛地一抖,刚剥好的一只蜜橘“咕噜噜”滚落到了地上。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,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靖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看他,而是微微侧头,对着堂外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李松,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一声闷雷般的应诺声从堂外传来。紧接着,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一身重甲、满身煞气的李松大步迈入威远堂。

    他根本没有卸甲,那身黑甲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,那绸布的底部,正渗出一块暗红色的湿痕。

    大堂内的乐声瞬间变得有些走调,舞姬们惊恐地退到两侧。

    李松径直走到彭玕的案前,也不行礼,只是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,将手里那东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顿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那声音沉闷而粘稠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“彭使君,这是你那位好侄子,今日在某的大营里落下的‘东西’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代表彭家,去‘慰问’某家弟兄。还要给某家送几个‘女奴’尝鲜。”

    彭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彭公不妨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刘靖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淡漠:“也算是物归原主。”

    彭玕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湿润的红绸,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猛地收回。

    但他不敢不打开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,猛地掀开了绸布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堂。

    红绸之下,是一颗面容扭曲的人头!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叫声从彭玕喉咙里挤了出来,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
    正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堂侄——彭安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还定格着死前那一刻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,嘴巴大张着,仿佛还在搬出“刺史叔父”的名头求饶。

    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,显是被人用横刀一刀斩下的,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

    “呕……”

    在座的几名胆小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,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彭玕更是吓得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,瘫坐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不断后退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哭天抢地地喊什么“安儿”,眼神里除了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和极度的懊恼。

    这蠢货!这成事不足败有余的蠢货!

    让他去是充门面的,结果这厮竟然真的把脑袋送了回来!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这颗脑袋现在摆在自己面前,就意味着——刘靖已经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两面三刀的小动作!

    这哪里是人头?

    这分明是刘靖递过来的一把刀,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!

    “彭公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冷得如同九幽寒风,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骚乱。

    “本帅治军,有铁律三条: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,奸淫民女者——杀无赦。”

    刘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彭玕,眼中的杀机如有实质:“你这……‘族侄’,不仅在军营大放厥词,还要将几个受尽磨难的良家女子当作玩物送予本帅的先锋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在彭公眼里,这袁州的百姓,就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猪狗吗?”

    “还是说,彭公觉得本帅这宁国军,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匪类?!”

    最后这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炸响。

    “下官不敢!下官不敢啊!”

    彭玕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便宜侄子的死活?

    他甚至恨不得跳起来再踹这人头两脚,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,跪伏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竖子虽挂着彭姓,实则是出了五服的远亲!平日里便疏于管教,没想到竟狂悖至此!”

    “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!下官万死也不敢冒犯天兵、践踏百姓啊!”

    彭玕趴在地上,浑身冷汗淋漓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张昭和王贵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了。

    那两个狗东西!

    他们是把自己这个蠢侄子当作了祭品,更是借此与旧主划清了界限,向新主纳了投名状!

    李松冷哼一声,一脚将那颗人头踢开,像是踢走一块烂石头。

    “大帅说了,念在彭使君献城有功,这‘家丑’,我们就帮你扬了。那几个被他祸害的女子,军中已经妥善安置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颗脑袋,得还给使君,让使君……好生安葬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……多谢节帅替下官清理门户!多谢庄将军教诲!”

    彭玕声音颤抖,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感激模样:“此等败类,死不足惜!死不足惜啊!”

    刘靖看着吓破了胆的众人,重新坐回虎皮椅上,轻轻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行了,把这腌臜物拖下去,莫要坏了诸位的酒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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