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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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宜春刺史府,后堂暖阁。

    檀香袅袅,原本该是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。

    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贵的巴山墨兰前,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错金花剪,看似在修剪枝叶。

    这盆兰花是他花重金从巴蜀购得,平日里哪怕是损了一叶,都要让负责照料的花匠领受杖责。

    可此刻,那把花剪的刃口,却悬在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苞上,迟迟落不下去,或者是,落得太偏了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    并没有修剪掉那片枯黄的叶尖,那锋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,狠狠一口咬断了那根最挺拔、最完好的花茎。

    那朵价值连城的幽兰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断了头,啪嗒一声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,像极了一颗刚刚落地的人头。

    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,手里的花剪“当啷”一声滑落在地,戳破了他脚那双昂贵的乌皮靴面,扎进了肉里。

    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上的血珠子,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断掉的兰花,瞳孔剧烈收缩。

    “断了……头断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,干涩得刺耳。这一瞬间,那朵兰花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脑袋,正咕噜噜地在地上滚。

    窗外,武安军撤退的角声虽已远去,但那种低沉、呜咽般的声响,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,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锯。

    “使……使君……”

    旁边一直跪着捧着金漆托盘的老仆,看着那一地的残花和主子脚上的血,吓得声音都在打颤,“您……您的脚……”

    “噤声!”

    彭玕突然暴喝一声,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。他猛地转身,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
    “你看什么?你也觉得我不吉利是不是?你也觉得我要掉脑袋了是不是?!”

    老仆吓得魂飞魄散,把头磕得砰砰响:“老奴不敢!老奴不敢啊!老奴是想说……探子回报,那武安军……真的撤了!咱们宜春城,保住了!”

    听到“保住了”这三个字,彭玕那一身几乎要炸开的戾气,才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他身子一晃,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,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。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,反而让他更加寒冷。

    “走了……是啊,狼走了……可虎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刚才在城楼上,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。

    宁国军那一千黑甲骑兵,沉默如铁,冷酷如冰。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先锋官,手一挥,便是惊天动地的“妖雷”。

    “太狠了……太狠了……”

    彭玕感到一阵窒息。

    他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昏聩行径——婴城自守,坐视袍泽在城下浴血鏖战,竟连一勺浆水都未曾接济。

    那庄三儿是何许人也?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!这种人最恨的,恐怕就是背后暗箭伤人的盟友。现在武安军跑了,他要是把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撒在宜春城头上……

    “不行……我得去迎迎!哪怕是去稽首请罪,也不能让他找到借口发飙!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冲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,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。镜子里的他,穿着一身紫色的蜀锦圆领袍,显得富贵逼人。

    “这怎么行!这怎么行!”

    彭玕揪着那光滑的蜀锦,恨不得把它撕碎。

    “刘靖那厮打的是‘吊民伐罪’的旗号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,大摇大摆地出去,那不是告诉庄三儿,我是只肥羊,快来宰我吗?”

    一番折腾后,彭玕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圆领常服,料子有些发旧,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。

    这身衣服,透着一股子“虽然我是官,但我很清廉;虽然我有罪,但我很操劳”的味道。再配上他那一脸因为惊恐而苍白憔悴的神色,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守城殚精竭虑、与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。

    “妙!妙啊!”

    彭玕对着镜子,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练习了三遍语气,这才深吸一口气,大袖一挥。

    “来人!备那顶旧的青布暖舆!咱们去……去迎王师!去见那位活阎王!”

    城外,雨终于停了。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,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庄三儿勒马立定,猛地吸了一口冷气,胃里瞬间一阵翻涌。

    那是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恶臭。

    那是被砍开的肠子里流出来的半消化食物发酵的酸臭,混杂着受惊失禁后的屎尿臊气,还有头发和油脂被猛火烧焦后那种的焦糊味。

    这些味道在湿冷的雨水里发酵,化作一股阴冷的腥气,顺着鼻孔直钻进天灵盖里,怎么抠都抠不出来。

    这便是战场。

    庄三儿的目光,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前,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。

    此刻,它安静的可怕。

    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冷冷地定格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积水坑旁。

    那里,堆着几十具尸体。不是兵,是百姓。

    一个个衣衫褴褛,瘦骨嶙峋,身上没有任何甲胄,只有单薄的布衣。

    而在那些尸体旁边的泥坑里,半只已经被踩得稀烂、沾满了黑泥的白面蒸饼,孤零零地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汤里。

    那是刚才武安军扔下的诱饵,就像喂狗一样。

    庄三儿的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。

    没有悲伤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恶心。

    “哼,肉包子。”

   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,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。

    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,是这场“戏”背后的操盘手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、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。

    武安军是恶狼,这没错。

    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?

    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“肉盾”攻城的时候,彭玕何在?

    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!

    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,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!

    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,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,他也硬是一箭未发!

    “好一个父母官,好一个守土有责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,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。

    “都头,门开了。”

    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警惕。

    庄三儿深吸一口气,鼻翼翕动,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,却越发浓烈了。

    “开得好。”

    他冷哼一声:“我倒要看看,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。”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,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。

    先出来的不是人,是一股风。

    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。

    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、脂粉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。

    它与城外这冰冷、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。

    轿子后面,跟着一群点头哈腰、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。

    轿帘掀开,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。

    彭玕钻出了轿子。

    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,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。

    然后,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踉跄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下踉跄,看似是被门槛绊倒,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“惊魂未定”和“见到亲人般的急切”。

    “哎呀!可是庄将军当面?”

    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,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,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,往前紧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他双手高高拱起,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,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着讨好和卑微。

    “将军神威盖世!一举击溃武安军狼子!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!下官彭玕,代全城父老……谢过将军活命之恩呐!”

    他说着,声音哽咽,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满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。

    按照官场的惯例,这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将军,应该立刻下马搀扶,两人把臂言欢。

    然而,剧本在这一刻失灵了。

    庄三儿并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,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胖子,那双冷漠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
    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,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犬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    彭玕的膝盖弯了一半,却跪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因为对方没有下马搀扶,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种沉默,比刀子还锋利,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层名为“官威”的遮羞布。

    彭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终于,庄三儿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彭使君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。

    “某是个粗人,只懂杀人,不懂做官,更受不起这一跪。再说了……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马鞭猛地抬起,直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满是尸体的积水坑。

    那动作极具侵略性,吓得彭玕猛地一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刚才武安军攻城的时候,那一千多个百姓就死在城墙根底下。他们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盯着彭玕那张惨白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,彭使君你在哪?你这双膝盖,那时候怎么没跪?”

    “你这双只知道作揖的手,那时候怎么没扔一块石头下来?”

    “怎么?那时候怕脏了你的官袍?现在武安军跑了,你倒是有力气出来演戏了?”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这一连串的质问,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,狠狠抽在彭玕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将军……将军容禀啊!”

    彭玕是真的怕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这个庄三儿竟如此不通礼数,行事乖张暴戾,完全不顾及官场上的丝毫体面!

    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。

    “下官……下官那是被……被武安军吓破了胆啊……下官有罪……有罪啊……”

    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彭玕,庄三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收回马鞭,不再看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要是真想谢,就少废话。拿出点真金白银来,别让弟兄们饿肚子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声冷哼,已经足够让彭玕吓破胆了。

    “应该的!应该的!下官这就去办!”

    彭玕如蒙大赦,点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回城去了。

    看着彭玕离去的背影,庄三儿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,冷哼一声:“什么东西!啐!”

    武安军撤得匆忙,城外那处简陋的营盘便像是一块刚刚被撕开、还流着脓水的伤疤,赤裸裸地袒露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那一顶顶破败的灰布帐篷染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。

    “全军下马!斥候外放十里!小心那帮武安军杀回马枪!”

    庄三儿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那双厚重的牛皮战靴重重踩在泥泞里,溅起一片污浊的黑水。

    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,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
    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尊刚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。

    玄山都的士卒们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营地。

    然而,随着他们的深入,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开始在营地里弥漫。

    那不是战场上常见的血腥气,也不是尸体腐烂后的那种单纯臭味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混杂着油脂焦糊、肉类腐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。

    这味道像是那种用来熬脂膏的大锅里,不小心混进了几只死老鼠,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,既油腻又恶臭,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温热感,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。

    “呕——”

    一名走在前面的年轻士卒突然停下脚步,捂着嘴干呕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什么味儿?真他娘的冲!”

    另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忍不住皱起了眉,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。

    “这帮武安军是把屎拉在锅里了吗?”

    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循着味道,走到那几口武安军遗弃的大锅前。

    那是几口足以煮下一整头牛的行军大釜,被随意地架在几块石头上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但锅里还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
    “都头!这儿有现成的汤!”

    一个饥肠辘辘的火头军掀开沉重的木锅盖,惊喜地喊道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像是见到了活鬼一般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庄三儿听到动静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跪地呕吐的火头军,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早在出征前,镇抚司的情报就提过这支武安军素有恶名。

    看这架势,怕是……

    “让开!”

    庄三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声音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,直接走到锅边,目光往下一扫。

    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,饶是他心如铁石,此刻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,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。

    更让庄三儿感到窒息的是,那锅底下的灰烬里,并没有多少正经的柴火,反倒是厚厚一层的纸灰和还没烧尽的残卷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用刀鞘拨弄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里面混杂着不知从哪家私塾抢来的书册,还有几幅被撕碎的字画,甚至还有记账的账本。

    这些原本承载着教化与生计的东西,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团,沾满了油渍和血污,变成了这锅汤的燃料。

    “书卷当柴烧……”

    庄三儿看着那堆黑灰,声音低得可怕:“这帮武安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头……那……那边的帐篷里……”

    另一名士卒声音颤抖着,指着营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帐篷。

    那帐篷被封得很死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,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庄三儿提着刀,一步步走过去,一刀狠狠劈开了那厚重的门帘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粮食,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烂骨头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头上,而在骨堆的最上面,甚至还散落着几件染血的小肚兜,和一个不知是谁家孩子戴的银长命锁。

    那个银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,上面还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庄三儿的眼底,让他只觉得眼眶发酸,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庄三儿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杀意,目光在那堆杂物中扫过。

    忽然,他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抹惨白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用刀鞘挑开那几件遮挡的破烂盔甲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即便是在这满是尸臭的营地里,空气仿佛也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,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兰花。

    但这身原本代表着温婉与洁净的衣服,此刻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几缕布条,早已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,变得肮脏不堪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,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,十指僵硬地蜷缩着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全部断裂,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肉里。

    她的额头上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洞,显然是撞击坚硬物体留下的伤。

    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依然圆睁着,死死盯着帐篷的顶端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。

    庄三儿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着衣襟的手上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小,手指纤细,骨节尚未完全长开,指尖虽然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,但皮肤依然白嫩。

    这显然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,也许才刚刚及笄,也许还更小,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。

    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
    这个原本该在窗下绣花读诗的豆蔻少女,为了守住清白一头撞死。

    可那群恶鬼,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!

    “这就是所谓的‘武安军’?这就是人干的事?!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股无法遏制的杀意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战栗。

    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风,轻轻盖在灵儿那破碎不堪的身体上,盖住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也盖住了这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把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,一点不剩地收敛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好生安葬。立碑。谁要是敢漏了一块骨头,耶耶砍了他!”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一刀狠狠劈在营地的旗杆上。

    “咔嚓!”

    儿臂粗的木旗杆被这一刀拦腰斩断,那面绣着“马”字的大旗颓然落地,掉进了那一滩浑浊的汤里。

    “烧了。把这锅,这灶,这帐篷,连同这地皮……都给我铲了,烧了。”

    那一夜,宜春城外的火光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庄三儿站在火光前,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残阳如血,将宜春刺史府厅室的窗棂染得一片猩红。

    堂内并未掌灯,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阴晴不定,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。

    彭玕坐在主位上,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。

    庄三儿那句“拿出真金白银”的威胁,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,让他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必须派人去送粮。

    彭玕目光阴沉。

    而且得是个机灵的,能去探探虚实。

    可是派谁去呢?

    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。

    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,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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