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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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刘靖在江州并未久留。

    对于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,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——既未大肆清洗旧部,也未急于安插亲信,仅仅停留了三日。

    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,他修书一封,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。

    随即便率领大军拔营,浩浩荡荡折返洪州。

    所谓的“帝王心术”,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,而是“不疑”。

    秦裴这等人物,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行了“肉袒牵羊”的周礼,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。

    这世上,还没有哪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,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。

    秦裴若再反,那便是自绝于天下,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。

    临行前,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谕:五日后,礼送徐知诰归吴。

    秦裴躬身领命,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“刘”字大旗,眼眶微红,再次长揖不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江州易主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。

    然而,诡异的是,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,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。

    没有檄文,没有讨伐,甚至连例行的朝会,都以“徐相公身体抱恙”为由,直接取消了。

    广陵诸将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,闭口不谈,好似根本没这回事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心里清楚,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,归降也是无奈之举。

    换做他们任何一人,大概也会选择归降。

    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,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。

    深宫之中,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,听着老内侍的汇报,小脸煞白。

    “亚父……亚父还没说话吗?”

    他怯生生地问道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
    “回大王,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,对江州之事……只字未提。”

    杨隆演闻言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他死死抓着衣角,眼中满是恐惧:“他若骂几句,或是发发火也好啊……他不说话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又要杀人了?就像上次杀李遇将军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这种无声的压力,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,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。

    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,广陵城内的暗流却随着那份战报的流传,愈发汹涌。

    严府偏厅。

    严可求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秦裴降书邸抄,缓缓投入燎炉之中。

    纸张卷曲,瞬间被火舌吞没,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。

    “秦裴这一跪,跪得好啊……”

    严可求盯着那团灰烬,低声喟叹。

    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懑,反倒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。

    “徐温自以为握着太阿之柄,便能令诸将俯首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倒好,刘靖将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,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。”

    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:“明公,那刘靖行古礼受降,如今广陵城内人情汹汹,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?”

    “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,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进言?”

    严可求转过身,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:“徐相公尚且不急,吾等急什么?逼反秦裴的是他,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,自然也该是他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明公,淮南毕竟是先王(杨行密)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……”

    “基业?”

    严可求冷笑一声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,“自打徐温矫诏杀了李遇,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这庙堂之上,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。”

    他踱步回案前,拿起一卷古籍随意翻开,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“刘靖此计阴毒,名为受降,实为诛心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在昭告天下,随徐温者必死,从刘靖者可活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局棋,徐温已失了先手。”

    幕僚神色焦灼:“那明公您意欲何为?”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,按了按额角。

    “我偶感风寒,头疾复发,明日起便杜门谢客,不再入朝议事。”

    “徐相公雄才大略,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,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广陵城西,朱府演武场。

    秋雨如注,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
    “喝——!”

    “铛!铛!铛!”

    朱瑾赤裸着上身,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着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,那是他半生戎马、从兖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停歇,发疯似地劈砍着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。

    木屑崩飞,混合着雨水四溅,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。

    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,轰然倒塌在泥水中,朱瑾才踉跄着停下。

    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。

    “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心腹副将撑着伞快步上前,递上一块干布巾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秦帅在浔阳城下的事,确凿了。”

    “肉袒牵羊……那一跪,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,都跪进泥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脸面?”

    朱瑾一把扯过布巾,并没有擦脸,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,用力碾了一脚。

    “呸!软骨头!”

    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,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。

    “当年耶耶在兖州,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!”

    “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,皱过一下眉头吗?”

    “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,也没弯过脊梁骨!”

    他指着江州的方向,手指都在颤抖:“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?亏他还是跟着先王(杨行密)打天下的老人,手里握着江州坚城,背后靠着大江天险,竟然就这么跪了?”

    “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靖!丢人!真他娘的丢人现眼!”

    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,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。

    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,但这一跪,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。

    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副将犹豫了一下,还是壮着胆子说道:“外面都在传,是徐相公那道‘北撤’的乱命,逼反了秦帅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不降,秦帅就要带着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……”

    听到“徐相公”三个字,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,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。

    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,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。

    “徐温……”

    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,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着自己鼻子骂“老狗”的情景。

    那一刻的屈辱,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。

    “徐温是个混蛋,这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秦裴虽然丢人,但这把火,确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他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而残忍:“老秦啊老秦,你这一跪,虽然丢了脸,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!”

    副将有些不解: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将的兵权吗?不是一直防着咱们像防贼一样吗?”

    朱瑾收刀归鞘,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
    “现在好了,秦裴这等老将被他逼反了!”

    “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!”

    朱瑾猛地一挥手,大声喝道:“去!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家伙下帖子!告诉他们,别在家里装死了!”

    “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,那咱们就去他府上‘探病’!”

    “咱们要拿着秦裴这事儿,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——这江州丢了,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,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?”

    “怎么给咱们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!”

    “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,这事儿没完!”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,雷声隐隐滚过。

    朱瑾站在雨中,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。

    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长刀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刀身滑落,洗去了木屑,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    这把刀,名为“惊鸿”。

    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,托人送来的那份“薄礼”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如今再看……

    “好一把惊鸿……”

    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,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,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。

    “既是惊鸿一瞥,那老夫便用它,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徐温府邸书房。

    徐温拂袖而入,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。

    他并未坐下,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,脚步声沉重而急促。

    书案上,孤零零地摆着刘靖送来的密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“徐公亲启”四个大字,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嚣张与自信。

    徐温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伸手拆开了信。

    “父亲!这刘靖欺人太甚!”

    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。

    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,也不行礼,甚至连气都没喘匀,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,满脸通红地嚷嚷道:“他夺了咱们的江州,逼反了秦裴,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?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,羞辱我淮南无人!”

    徐温转过身,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。

    他没有发火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“羞辱?”

    徐温缓缓坐回圈椅上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你只看到了羞辱?”

    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,有些结巴道:“难道……难道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!孩儿恳请父亲,立刻下令查抄秦府,将他家眷全部斩首示众!”

    “一来泄愤,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将领!”

    “震慑?”

    徐温轻笑一声,拿起那方端砚,细细摩挲着。

    “知训啊,你觉得,杀人就是震慑吗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背主之贼,人人得而诛之!”

    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秦裴为什么背主?”

    徐温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:“是因为他想反?还是因为有人逼着他不得不反?”

    徐知训语塞,眼神有些躲闪。

    “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?”

    徐温盯着徐知训的眼睛,目光深邃,“李遇那是倚老卖老,仗着所谓的丹书铁券,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!”

    “他不死,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!杀他,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!”

    “在这淮南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!这就是‘威’!”

    徐知训梗着脖子:“那秦裴背主,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?”

    徐温看着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,冷冷地反问道:“逆?到底是他逆我,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?”

    “全天下都知道,那道‘北撤’的乱命是我下的。”

    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,“刘靖这一手‘肉袒牵羊’,再加上这封信,是在把‘逼反忠良’的脏水往我头上泼!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,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!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天下人只会说:徐温不仁,逼反大将;徐温不义,屠戮妇孺。”

    徐温指了指窗外:“你听听,这广陵城里的风声。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?”

    “朱瑾、米志诚那些老家伙,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,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!”

    徐温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为父今日教你。”

    “杀人容易,诛心难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用这封信把‘逼反忠良’的恶名扣在我头上,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它摘下来,洗干净!”

    “怎么洗?就是放人!”

    “把秦裴的家眷毫发无损地送回去,还要大张旗鼓地送!这就是‘恩’!”

    “杀李遇以立威,释秦眷以施恩。”

    “恩威并济,方能御下,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将既怕我,又不得不服我!”

    徐温伸出手,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最终颓然放下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懂了吗?”

    徐知训有些不服气:“可……可就这么放了?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?”

    “脸面?”

    徐温将端砚重重顿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。

    “脸面是靠‘恩威’挣来的,不是靠杀人杀来的!”

    “刘靖这封信,名为换人,实为‘争义’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跟我争夺这江南道义!他要让世人看看,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。”

    徐温站起身,走到徐知训面前:“既然他要争,那我就陪他争!”

    “哪怕秦裴负我,我徐温亦不负旧臣!”

    “这,才叫帝王心术!这,才叫收买人心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徐温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。

    “至于你弟弟知诰……他是这盘棋的活眼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死在江州,我徐家则少一大……”

    徐温再次顿了顿,将那后半句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他若能回来,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,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,都有大用。”

    “懂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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